黄昏的时候,起了风,有了几丝寒意,杨伯涛感觉到用冷水洗刷过的棉衣袖口几乎要结冻了,手腕处的皮肉,有一股刺痒的感觉。或许小河里的冰水,给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抹灭的记忆,他想起妻子给他打的那件毛衣来,纯羊毛线的,温暖而体贴,在换上这身肮脏的士兵服装时,他还把那件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的,让一个卫士放在包里,要他一直背在身上,可惜,在慌乱的逃命途中,他们很快便被冲散了,哪儿还可能找到妻子亲手编织的那件纯羊毛线的毛衣啊?
大胖子覃道善比他惨得多,上面透到了胸口,屁服后面也冷嗖嗖的,不过,覃道善看到自己身上干净了不少,倒也不在乎了,偷偷地和他的副军长王岳开着玩笑:“哎,老王,这屁股湿的,和小时候尿裤兜差不多,冰渣子都结到屁股沟里去了,待会,咱们那位杨同学回来了,看看能不能给找块破布垫进去,让兄弟暖和一下屁股,别到时候,下面的玩意也给冻坏了。”
王岳一听,捂住嘴笑了起来,学着黄维的语气,说道:“不,你们可是同队同学噢,这点小事,让他为你解决就是了。”
杨伯涛苦笑一声,心想,都成战犯了,到在共产党的看守所里和人家攀起亲来。这位覃道善,别号仲明,湖南常德石门县人,1904年生。先后毕业于黄埔军校第四期步科、中央训练团党政班第十期,是从第18军基层军官做起的老人,为人活道,爱说笑话。
依旧以军姿坐在院子正中的黄维,听到覃道善和王岳二人在学着自己的口气说笑话,眼皮轻轻动了一下,说道:“这么有趣吗?”
覃道善尴尬地看了看杨伯涛,又向王岳做了个鬼脸,不再说话了。就在这时,大门打开了,陈振威扑哧一声,笑了起来,看了看装腔作势的黄维,对身边站着的梁岱小声说道:“除了老胡,齐了,齐了。”
在众人的目光里,又过来大大小小几个人物,其中有第12兵团政治部主任侯吉晖,第18军的参谋长吴庭玺,第10军的参谋长周穆琛,第14军85师的代理师长吴宗远,第10师代理师长潘琦,第12兵团第二处处长刘洁等人。
门口的解放军干部,正在办理着交接手续,号称风流才子的侯吉晖早已忍耐不住了,朝着院子里的众人拱手示意,还不时地做着鬼脸,惹得众人忍不住捂住了嘴,就连一本正经的黄维,也露出了一丝笑意,不过很快便消失了。或许押送侯吉晖的解放军干部没有押送杨伯涛、王岳的那两名干部态度温和,冲着侯吉晖吼叫了一声:“等办完手续了,你们再一起趣,行不?都当了俘虏了,哪儿来这么多的兴趣吗?”
侯吉珲根本不理睬那位解放军干部的态度,反而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对门口办理手续的几个干部说道:“各位首长,感谢解放军优待我们这些俘虏,能不能给兄弟买两包香烟去,这院子里的气味,也太大了些。”
押送干部正要发火,负责登记的那位干部却说了一句:“侯吉晖,买烟可以,只不过,得让我们的战士替你去买,要烟丝啊,还是洋烟卷?”
“来两条骆驼牌的。”侯吉珲说着,向那位押解干部伸了伸手。那位干部刚要说什么,负责接收登记的干部便对押送的干部说道:“同志,根据总部规定,对于香烟、副食、纸墨这些东西,可由他们自己出钱,我们按市场价代为购买,没有问题的。侯吉晖的钱,是不是由你们登记代管了?”
那个干部早就愤怒了,说道:“同志,是我们收缴代管了,可这家伙反动得很,逃跑时,身上竟然带有十六根金条,这不是贪污来的劳动人民的血汗钱,又是什么?依我的意见,就应该给他收缴充公了。”
负责登记的那位干部摇了摇头,说道:“同志,只要不是他们军需部门管理的公款,我们都视为他们个人的物品。此前,野战军政治部曾通报过华东解放军政治部门转发的一个典型案例,我们的同志,收缴了一位杨姓军长的两皮箱美元,事后证明,不是国民党联勤部门发放的军饷,而是他做生意赚的,后来给予退还纠正,还处理了相关的责任人,这种类似的错误,我们可不能犯。好了,这是收条,你们收好了。”
那个押解干部收下收条,又看了看侯吉晖随身携带的那个精致的小皮箱,带上押解战士,极度不满意地走了。那位接收干部看了看打开的皮箱,抬起头来,笑了,和蔼地说道:“侯吉晖,有两件事需要对你说明,第一,我们这儿可没有美国产的骆驼牌香烟,很多人连听说过也没有,这集上卖的,只有解放区产的胜利牌香烟,好吸不好吸,难说,但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好烟叶制作的。第二,你这些金条,在这儿可花不出去,一根,就能把人家的商店给买了,没人敢收啊。”
侯吉晖的脸色,略略变了一下,急切地说道:“首长,金元券在这里没有人要,我们手中,也没有中原票啊。”
那个干部笑了笑,说道:“侯吉晖,你还是等杨部长回来吧,看看能不能给你兑换些现金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院子里的王岳识趣地举起右手来,说道:“首长,我这儿还有几块银圆,行不?”